古遗乡野画黟县,徽韵流传

十年前的春末,我到访了位于皖南黟县的西递和宏村。当远山如黛、平湖如镜、古村巷陌、灰瓦白墙的景致在眼前铺展开来,我诧异于原来泼墨般的山水画卷和乡野田园的诗情画意竟然真实存在。彼时还是学生的我流连于这种极具中式传统美感的景色中,至于那些深庭大院中几进院落、那些铭刻在匾额和廊柱上的家训箴言、那些关于家族宗祠的历史,我只当导游词一般听过,并未思量许多。或许是时间真的能让人丰厚,10年之后,再见徽州、再访黟县,我才真正体会到那浸染到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之中的徽州文化。这些散落在皖南乡野的村落,正是打开徽州、品读徽州的最佳去处。

古村徽韵,桃花源里人家

即使是在下雨的工作日,宏村依然游人如织。景区入口处的南湖上,电影《卧虎藏龙》里李慕白牵马走过的画桥上,雨伞连成了一道彩色的线,在蒙蒙烟雨中甚是显眼。对于远道而来的游客而言,世界文化遗产、拥有明信片风光的宏村是不得不去的一站。风和日丽时,澄明如镜的月沼倒映着徽派民居是宏村最经典的画面之一。这个半圆形的水塘不仅展示了先民们在水利上的智慧,其外形设计也饱含着徽州人的处世哲学——“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人满则骄”,意在告诫人们凡事不要做得太满,要留有余地。这种哲学可以说体现在很多不经意的建筑细节之中,只待游人能够慢慢品读。

宏村盛名在外,因此往往游人熙攘。如果想寻一个安静些的村落,南屏村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我们沿着田野中的“古驿道”进村,种满油菜花的田野已满是碧绿。遥想当年,在外漂泊的徽商们正是沿着这条小道回归故里,我不禁想,他们当年走在这条路上时是会近乡情怯,还是会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父母妻儿,兴高采烈地拿着多年所得扩建庭院、装点门楣。路过“水口”处的古桥后,眼前呈现出的是一片松树林,只见几十株参天古木巍然耸立,村里的三两老人搬着小凳子在树荫下聊天。林边的古泉旁,还有村民在浣洗衣衫,似乎时间并未将古徽州的生活全然改变。与宏村、西递这样单一姓氏的村落不同,南屏有3个姓氏聚居于此。“邑俗旧重宗法,姓各有祠,支分派别,复为支祠。”南屏最具特色的建筑当属其祠堂群,至今村中还保留着8座祠堂。《卧虎藏龙》中,章子怡与杨紫琼比武的雄远镖局便是这里的叶氏支祠。几步之外的叶氏宗祠则承担了张艺谋电影《菊豆》中的绝大部分场景,至今祠堂还保持着当年拍摄《菊豆》时的场景,步入其中,仿若走进了电影里的杨家染坊。

如果想继续探寻徽派建筑中承载的人文和巧思,西递或许能给你更多答案。与宏村同为世界文化遗产的西递是皖南最早开发旅游的古村落之一。如果说宏村给人描绘的是徽州古村落与山水互相映衬的绝美画卷,那么西递更适合去慢慢品味徽派民居中的各个细节。精美繁复的砖雕、石雕、木雕,以及彩绘展示着古人的匠心技艺,其展示的内容无不包含每家每户对于生活和子孙后代的期盼。可以说各家的雕刻都是独特的“私人订制”。如果说这里的建筑和雕刻是被历史凝固的美妙音符,那家家户户的楹联则是品读徽州人世界观和人生观的入口。“第一等好事只是读书,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善。”“读书好,经商好,效好便好;创业难,收成难,知难不难。”古徽州崇儒尚文,即使在商人之家,读书明志的劝导亦处处可见。“书作良田”“仁为安宅”,这里的人们遵循着“学而优则仕”“学而困则商”“仕而退则商”的处世哲学。而这些保留至今的古民居,就是最好的见证。

黟县新游,闲适乡野激活全域

天色将暮,我们趁着最后的天光爬上了能够俯瞰西递全貌的观景台,只见青山逶迤、绿水环流,黛瓦白墙的村庄在绿野间铺陈开来,池塘边的人家里升起袅袅炊烟。日落之后,装饰在湖岸、沟渠、山坡上的彩灯依次亮起,明经湖上也蒸腾起氤氲的水雾。游客们开始聚集在胡文光刺史牌楼附近,我们也速速下山,去看一看西递推出的夜游项目——“西递传奇”光影秀。白日里肃穆的胡文光刺史牌楼在夜晚变成光影的幕布,西递的传奇自此展开。明经湖上,水幕展开,激光投影的画面精美且视觉冲击力十足。被光影表演吸引,游客们纷纷驻足,在这现代化的展现方式中感悟西递的文化和历史。夜间的光影秀让更多的游客选择留下来,感受古村的另一面。夜晚,除了欣赏西递的水幕光影,游客还可以去看一看名为《宏村阿菊》的大型实景演出,在现代化的技术布景中体验一段徽州女子的动人故事。

黟县是黄山市最小的县,人口不足10万,却也是不折不扣的旅游强县。虽然守着得天独厚的历史遗产资源,有着西递宏村这一金字招牌,但是黟县并没有故步自封。据黟县文化体育旅游局副局长吴能英介绍,近年,黟县正围绕“全域旅游”这一概念,不断地拓展并丰富旅游业态。让游客在探访古村落之外,还能更多地体验黟县的自然生态之美。

在黟县美溪乡,一条流经此地的清溪被称为黄姑河。这里翠竹夹岸、茶园层叠。坐上竹筏前行,瞬间便懂得“人行画境中,鸟度屏风里”是何意境。这样不似凡尘的山水情境让习惯了繁华都市的我们彻底放松下来,静听自然之音:有湍急的溪流流过矮坝,有微风拂过茂竹,有野鸭拨开绿波……船工柯师傅早已备好清茶,将滚烫的热水倒入茶壶,绿茶的清香扑鼻而来。这里是黄山毛峰、黟山石墨茶产地,几乎家家户户都种茶采茶,茶叶也是村民们的主要收入来源。不过自从黄姑河进行旅游开发以来,村民们又多了一项收入。柯师傅说,美溪的村民从小就会撑竹筏,这是必备的生存技能。而现在游客来了,他们能靠撑竹筏多得一份收入。“夏天人多的时候一天能撑六七趟哩。”他高兴地说道。

2017年,在上海从事了10多年旅游业的柯志国在“两山”理论的引导下决定回乡创业,希望让家乡的绿水青山为村民们创造更多的收入。2019年,他与村里签下了黄姑河20年的旅游经营权,开始在这里开展乡村旅游项目。“乡村创业是很艰苦的,尤其是在山区。虽然困难不小,但是我相信在乡村振兴的大背景下,旅游创业是能够改变家乡面貌、带动当地发展的。”柯志国说道。如今的他,在上海和黟县两地奔波,他希望依靠自己在旅游行业多年的积累,在长三角地区多多宣传家乡的旅游资源,让更多的城市人到这里体验乡村之美。

离开美溪之后,沿着蜿蜒的山路继续向西北行驶,便来到了坐落于盆地之中的柯村。每年油菜花节,柯村都会吸引诸多的摄影和旅游爱好者前来。在村外高处的观景台上,可以欣赏到整个柯村盆地间满是金黄、白色村落的美景。虽然油菜花季已过,但是柯村依然值得游玩,因为它还是一片红色的土地,著名的柯村暴动就发生在这里。柯氏宗祠曾经是1934年柯村暴动的指挥部,如今则作为皖南苏维埃政府旧址对公众免费开放。祠堂中保留着当年作战时的用品以及柯村暴动80周年之际刘毓标将军留下的亲笔题词,让人不禁回到那个激荡人心的时代。据柯村镇政府的工作人员介绍,今年是建党100周年,柯村正凭借独特的红色旅游资源吸引越来越多的游客。如今,柯村还在修建红色体验中心项目,希望在红色旅游中增添体验感,让党史教育更加有特色。

古宅民宿,徽文化谱就新篇

2020年爆发的“新冠肺炎”疫情无疑给旅游业造成了巨大冲击,但这并没有挡住黟县民宿业发展的积极态势。宏村泊隐民国里等一批高端民宿就在去年正式开门迎客。此次到访黟县,记者发现这里的民宿业已经颇具规模。据吴能英介绍,现在黟县已经形成了宏村、西递、塔川等8个民宿集群,目前有民宿1000多家,数量达到了安徽全省总数的四分之一。

碧山村是一个带着原始田园气息的安静村落,虽然没有西递、宏村那样完整保留下来的古民居群,但是散落的古民居也不在少数。在这几日的黟县行程中,我们听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老房子有人住才能受到更好的保护。当传统的徽式建筑已经不再能满足现代人的居住需求,当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选择离开乡村,到城市工作生活,这些日渐衰败的古民居该怎样留住人气、重放光彩呢?近年蓬勃发展的民宿产业或许给出了一个方案。

拾庭画驿乡村酒店的入口看起来并不起眼,一扇灰白的矮门尽显低调,入门之后却别有洞天:移步换景的庭院满布巧思,历经百年的木雕楼尽显恢弘。这里曾是一处徽商的宅院,从小生长在黟县的黄智勇在外经商多年后回乡,买下这栋宅子后着手将其打造成乡村民宿。他也曾想邀请知名设计师对房子进行改造,但最终他决定自己组建设计团队。“我想保留徽文化最原真的部分,而不是让房子成为设计师呈现自己作品的空间。”他说道。的确,走进拾庭画驿,你很难找到所谓的“网红”设计,古徽州民居的元素都得以保留,符合现代审美的元素恰到好处地融入其间。改造赋予这栋建筑的是现代化的居住空间和设施。酒店所在的位置并不属于黟县旅游的核心地带,最初改造之时也有很多人并不看好,但是黄智勇却认为,这栋宅院本身就会成为休闲游客的目的地。从小在传统徽州民居中长大的他对于徽文化有道不清的情怀,他笑称,如果住客在民宿中发现一个专心研究、欣赏房子中砖雕、木雕的人,那么这个人大概率是他。“徽文化真的探究不尽,单是这一栋房子,就有太多的学问了。”他感慨道。

在南屏村的景区入口,有一间名为“晴园”的精巧民宿,它同样由明清时期的旧民居改造而来。民宿主人舒晴曾经是北京的媒体人,回乡创业后便盘下了这栋老宅细细打造。本着修旧如旧的原则,她将传统的民居中很多细节元素都保留了下来,让这栋民宿成为融于徽派山水的新中式居所。舒晴告诉我们,她认为真正的民宿还是应该有情怀和人情味的,规模化的打造和复制的产品可能失去了民宿本来的意义。

听过这些徽州人的故事,我不仅感慨这片土地上徽文化的传承。今日,从黟县走出的商人依然回到了这片生养他们的故里,像他们的祖辈一样修宅建屋,让百年古宅焕发新生,将自己对本土文化的理解嵌入到一砖一瓦、一物一什之中。

在这里,徽商古宅里那镌刻在廊柱上的家训依然被诵读着,那些关于立身处世的哲学依然镌刻在新徽州的骨子里。而这或许正是黟县令游人着迷的魅力所在。

(任筱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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